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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叔青:为台湾历史写出大河小说  

2008-03-24 15:54:33|  分类: 他人日志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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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施叔青 
 为台湾历史写出大河小说 
 
  □ 文/特约撰稿员苏惠昭(发自台北) 
 
 
  当代台湾作家中,有谁能为台湾历史写出大河小说? 
  关乎此,文化评论家南方朔提出解释:“我们也都知道,对于台湾这个移民社会,庞大的历史堆栈出厚重而难以言宣的迁移经验和记忆,尤其是它的历史仍然在不稳定的跳跃中,因而它的‘意义之荚’要如何打开,实在是个巨大的难题。复以笔记、史和传奇杂错,很容易就让人淹没在过多的重复和琐碎里。或许也正因此,迁移这个重大的课题尽管一直在人们的悬念中,但却无人敢于踩出那先发的第一步。” 
  一直到施叔青交出《她名叫蝴蝶》、《遍山洋紫荆》、《寂寞云园》这“香港三部曲”,完成台湾三部曲之一《行过洛津》,她成了南方朔认为撰写“台湾三部曲”的“几乎是全台湾作家里唯一有条件和能力去碰触这个问题的作者”。南方朔甚至视“香港三部曲”为施叔青写作“台湾三部曲”的热身和准备,换句话说,施叔青成了一个被拣选的人,她鹿港望族的出身,她的迁移与旅行经验,以及她掌握历史叙述的能力,除非她要放弃写作,否则不得不写。 
  放眼台湾作家,从16岁一直写到如今的63岁,而且写的是长篇历史小说者,施叔青之外似乎也没有第二人了。 
  “这需要勇气和力气,也必得面对严厉的批评,而我正好天生强悍。”她说。 
  写小说,时间再长都不够用。施叔青16岁开始写小说,1961年以发表在《现代文学》杂志的处女作《壁虎》受到文坛瞩目。那时她刻意把名字中的“淑”改成“叔”,意味着宣告抛弃传统女性角色,以“作家”而非“女作家”身份登场,于是果然没人猜出施叔青的性别与年纪。她的现代主义小说还被白先勇评论为“有一股奇异、疯狂、丑怪的美”,并将之比拟成唐朝诗人李贺。 
  早熟的天才文艺少女施叔青逐渐不再为爱情与失恋而写小说,她从鹿港小镇来到台北淡江大学念外文,又到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学戏剧,灌注更丰富的阅历在生命土壤上,视野亦随之开拓。1977年后她又随应聘至香港工作的美籍丈夫迁移,香港遂成了施叔青居住最长久的城市之一。 
  从1977年到1997年,20年香江生活把基底为文艺人的施叔青打造成衣香鬓影、娴熟于上流社会生活的贵妇人,深谙红酒、珠宝、古董与名牌等一切享乐之道。但她却从未曾停止写作,只不过笔下的人物从台湾的常满姨换成了香港的愫细,再发展出一系列“香港故事”。从来不变的是从女性观点出发,从现代主义文学、存在主义文学、后现代小说写到后殖民文学,关照女性命运成了施叔青小说永恒的命题。 
  施叔青追索历史,发现1894年香港发生英国人开埠以来最严重的鼠疫,以鼠疫为背景,她创造了亚当·史密斯——洁净局的代理帮办,他奉命钉封疫屋时,误闯花街娼馆,与被绑架至香江为妓的东莞农家女黄得云结了一段露水姻缘。他们有一私生子黄理查德。87年后,黄得云的孙子黄威廉任职殖民地大法官,审理一宗贪污案,这是后来成为“香港三部曲”序曲的《维多利亚俱乐部》。 
  当时施叔青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小说将卷入历史的洪流,与之浮沉,会萌生写“香港三部曲”这庞大的计划。1989年大陆学生争取民主运动是一个导引,她几度陪同港人参与游行,却又为无力改变政治而消馁,小说家还是应该回到小说家的位置。施叔青因此决定以笔来作历史的见证,“除了描写1894年的香港,更必须往下写,紧贴着香港社会变迁,写到九七大限为止”。 
  1993年施叔青推出《她名叫蝴蝶》,1995年是《遍山洋紫荆》,1997年是《寂寞云园》,施叔青以紧贴历史事件的家族人物写尽香江的百年沧桑,为回归中国大陆之前的香港殖民史作传。文学评论家郑树森誉这三部曲为施叔青35年“创作生命的高峰”;1999年三部曲入选《亚洲周刊》20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大,底层女性(甚且是最边缘的妓女)、被殖民者,象征双重被压迫者的“黄得云”成为台湾文学与香港文学研究者共同关注的对象。 
  九七大限除了催生出“香港三部曲”之外,那种家国命运的无可奈何之感,让施叔青受到圣严法师感召。于是在“台湾三部曲”与“香港三部曲”之间,她的文学写作出现了一个重大翻转,她准备为圣严法师写传。2000年出版的《枯木开花:圣严法师传》在施叔青系列作品中独成一类。为了写传,她先行调理自身的状态,早晚打坐静心,临帖写书法,描画佛像,乃至到台大旁听李玉珉教授的佛教艺术史,“有意识地特意将自己从长期浸淫的文学创作中抽离出来,一心只阅读与佛教相关的文字”。这段经历不只是施叔青人生行旅中的片段,而是顽强的核心。此后她定位生命的三大主轴为:小说、绘画、禅修。圣严法师在纽约上州成立的象冈道场已成为国际禅修中心,每年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徒禅众来此打禅七,定居纽约的施叔青不怕没有道场可修行,她还随李仲生的弟子张泓学习水墨,租来的画室名曰“心斋”。习画水墨逐渐修掉了施叔青性格中的奔放外向,转为含蓄优雅,中国艺术独有的“留白”思维亦不知不觉渗入了她的小说,《行过洛津》尚不明显,后来的《风前尘埃》摊开来,她自觉更像一幅处处留白的文人山水。 
  “香港三部曲”被誉为创作的颠峰,对施叔青来说,写作的峰顶一山高过一山,所以没有“高处不胜寒”这回事,不过是攀爬另一座大山的开始;只是写香港时她有一种“身在其中的局外人”的清明,但面对故乡台湾,以及它复杂到难以清理的历史,作为一个被拣选的人,更觉责任重大,压力大到像肩上扛了一座山匍匐前进。 
  不同于“香港三部曲”的以家族史为主干,用几代人物去贯穿,施叔青选择用不同的政权统治:清领、日治、光复来切割三部曲以凸显台湾人特殊的历史命运,“台湾的历史是断裂的,造成我们认同的痛苦,也才有今天的矛盾”。 
  南方朔视“台湾三部曲”之一的《行过洛津》为台湾文学“走出‘迁移文学’的第一步”,“‘迁移文学’这个新兴的课题,乃是随着全球化造成‘迁移时代’的到来,而被重新凸显的新文学领域。近代‘后殖民论述’里所谓的‘流离书写’,其实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,而且还是很小的一部分,‘迁移文学’乃是更大的范畴”。 
  一如“香港三部曲”以流离雏妓黄得云的际遇开展,施叔青《行过洛津》同样“以小搏大”,选择以一个泉州七子戏班旦角月小桂(许情)的遭逢切进洛津,也就是他(她)生命原乡鹿港的移民史页,用南管音乐、台湾民歌、发黄的旧照营造出清代鹿港氛围。“施叔青的历史镜头,不断地缩小焦距,从台湾移民史移镜到鹿港开发史,又从鹿港小镇运镜到梨园戏班,更从戏剧舞台聚光于男扮女装的旦角,而后把小说的重心置放在优伶歌伎的肉体情欲之上。”政大中文系教授陈芳明论道。这样的书写策略倒反过来看,“从优伶歌伎看庶民社会,从鹿港小镇看台湾历史,从岛屿命运看中国权力层累造成的史观,铺陈出整个阴性化过程的吊诡”,于是最后所呈现的是,优伶的命运、女性的命运、台湾的命运,“其实是同条共贯的”。 
  清代鹿港时间遥远,施叔青靠着想象力撑出一个可以自由挥洒的空间,日治时代可就不同了,“日本在台湾至今阴魂不散”,不仅阴魂不散,最近十几年来,施叔青发现,有关日本殖民统治的研究已成为显学;学者的论述之外,大学院校相关科系研究生的论文,对日治时期的著述,从政治、历史、文学、地质、植物——到医学,无所不包,“连助产士产婆、日治时期自琉球来台讨生活的娼妓都有专书”。除了阅读文献资料,重温多年累积的日本文化艺术知识,让施叔青必得回到台湾,置身日治时期残留下来的现场去揣想当年的社会民情、风俗饮食、探勘建筑,正好花莲东华大学聘请她担任驻校作家一年。 
  花莲,这是当年日本人打造的“距离母国一千海里外最美丽的内地城市”,是1914年第五任总督佐久间发动的“太鲁阁之役”的战场。物换星移数十年,花莲县政府为了号召日本游客前来观光,重修江户时代风格的日式寺院庆修院并将之定为三级古迹。它也是吉野移民村的佛堂。花莲的吉野移民村,“我决定用我的笔重现”,站立在吉野神社奠基镇座纪念碑面前,听着太鲁阁族友人讲述打猎故事的施叔青向这历史的碎片残影承诺,一个以原住民、日本人、客家人为舞台的故事在她脑中一点一点浮现。除了佐久间,登场的人物都是虚构,历史小说从来都是一种更接近真实的虚构。 
  这一次,南方朔以《透过历史天使悲伤之眼》为题为《风前尘埃》写了推荐序:“施叔青——她的这个第二部曲,真正要碰触的,其实是一个更有历史哲学纵深的‘受苦的历史’的问题”。 
  “她走得已更远了,‘征服——被征服’、‘认同——自我分裂’、‘受苦——加害’、‘迫害——野蛮’这些自古以来的历史课题已被镶嵌进更复杂、更细致的架构下而一层一层展开。这是个台湾文学上的大丰收。” 
  施叔青又攀爬上一座高山,接下来她必得面对的是一段至今仍然如鬼似魅盘旋在外省/本省人之间的台湾历史,二二八。 
 
来源:2008年第8期 总第285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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